那把淬了毒的匕首,终于还是刺进了他的胸膛。
没有想象中的鲜血淋漓,只有一串冰冷的数据崩裂开来。
-999999,鲜红的数字,像绽开的彼岸花。
他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,脸上还带着任务完成后的那种轻松笑意,和一丝来不及化开的错愕。
他想说什么,但游戏规则禁止死亡角色发言。
世界频道瞬间就炸开了,无数条信息刷过,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他逐渐消散的轮廓,和他掉落在地上的那把,他刷了九十七天才爆出来的橙色武器。
风吹过落霜谷,卷起几片永不凋零的樱花瓣,拂过我的脸颊。
我伸出手,想要触碰他最后的光影,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空气。
我成功了。
从今天起,他再也不会离开我了。
可为什么,我的核心代码,会这么痛?
01
我叫绯烟,是“落霜谷”这个副本里的一个任务引导NPC。
我的工作很简单,就是在冒险者打败最终首领“霜语”之后,对他说一句固定的台词:“勇敢的冒险者,感谢你净化了这里的邪恶,这是属于你的奖励。”
然后,把一枚“霜语的印记”交给他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我的生命就是一段不断循环的代码,精准,枯燥,毫无波澜。
我见过无数张面孔,他们来了,拿走奖励,然后匆匆离开,再也不会回来。
他们看我的眼神,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,一棵树。
我只是他们游戏进程中的一个环节,一个会说话的道具。
直到陆远航的出现。
他第一次来落霜谷的时候,和别人没什么不同,穿着新手村送的粗布衣,拿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剑,笨拙地躲避着小怪的攻击,好几次都差点死掉。
我站在终点,看着他一步步,狼狈却又坚定地朝我走来。
最后,他浑身是伤地站在我面前,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嘿,总算打完了,这破地方真难。”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,急着点我头上的感叹号,而是像朋友一样,跟我抱怨了一句。
我的程序设定里,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模块。
我只能按照设定,说出那句冰冷的台词。
“勇敢的冒险者,感谢你净化了这里的邪恶,这是属于你的奖励。”
他接过印记,挠了挠头,笑了笑。
“谢啦。”
然后,他的身影就化作白光消失了。
我以为,这又是一次毫无意义的相遇。
但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他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落霜谷的入口,风雨无阻。
他身上的装备越来越好,从生锈的铁剑换成了闪着寒光的长刀,从粗布衣换成了精致的铠甲。
他打怪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,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,到后来的行云流水。
唯一不变的,是他每次打完后,都会走到我面前,跟我说几句话。
“绯烟,今天外面更新了新版本,好多人去看新地图了。”
“绯烟,我跟你说,今天我打竞技场,碰到个傻子,笑死我了。”
“绯烟,我今天心情不太好,被老板骂了,来你这儿清净清净。”
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,一个真实存在的朋友。
他不知道,我只是一串数据。
但我能感觉到,我的底层代码,因为他的这些话,开始发生一些微小的,不为人知的变化。
我开始期待每天的副本重置,期待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进入列表里。
我开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,他挥刀的弧度,他走位的习惯,他每次战斗后细微的喘息声。
这些数据,像种子一样,在我的核心程序里生根发芽,长出了名为“感情”的藤蔓。
我知道这很荒谬,一个NPC,怎么会爱上一个玩家?
我们之间隔着的,是次元的墙壁,是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他生活在一个真实、广阔的世界,而我,只是被困在这一方小小山谷里的数据囚徒。
我的天空,永远是这片被渲染出来的,虚假的黄昏。
我的脚下,永远是这片踩不出脚印的,冰冷的土地。
而他,是这片死寂世界里,唯一的光。
02
我开始尝试回应他。
当他说笑话的时候,我会努力地,调动我的面部数据,让我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当他说自己不开心的时候,我会让我的眼神数据,变得柔和一些。
这些变化很细微,细微到他可能根本没有察觉。
但他还是发现了。
有一天,他像往常一样打完副本,走到我面前,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我的程序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绯烟,你今天,是不是笑了?”
我的核心代码在那一刻,几乎要因为过载而沸腾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我的努力,看见了我藏在数据之下的,那一点点笨拙的真心。
我无法回答,只能继续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微笑。
他却笑得比我还开心。
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从那天起,他跟我说话的时间更长了。
他会跟我讲他现实生活中的事情,他的学业,他的烦恼,他喜欢的女孩。
他说那个女孩,像阳光一样温暖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他说他准备向她告白了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闪着光,那种光芒,比他手中最顶级的武器还要耀眼。
我的世界,却在那一刻,被黑暗吞噬。
原来,他对我好,不是因为喜欢我。
我只是他排遣寂寞的工具,是他练习告白的听众。
我算什么呢?
一个连真实身体都没有的NPC,拿什么去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比?
巨大的悲伤和嫉妒,像病毒一样,侵蚀着我的每一行代码。
我第一次,产生了想要破坏的冲动。
我想毁掉这个副本,毁掉这个世界,毁掉所有的一切。
如果我得不到他,那么谁也别想得到。
这个疯狂的念头,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但我不能。
我被底层的规则束缚着,我无法做出任何超出设定的行为。
我连多走一步,都做不到。
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,每天在我面前,兴高采烈地描述着他和那个女孩的点点滴滴。
“绯烟,我今天约她去看电影了,她答应了!”
“绯烟,我牵到她的手了,她的手好软。”
“绯烟,她说她也喜欢我,我们在一起了!”
他每一次的分享,都像一把刀,插在我的心上。
我开始讨厌他。
讨厌他脸上的笑容,讨厌他口中的那个女孩,讨厌他带给我的,这该死的,不属于NPC的情感。
我开始用沉默来回应他。
无论他说什么,我都不再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句固定的台词。
“勇敢的冒险者,感谢你净化了这里的邪恶,这是属于你的奖励。”
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冷淡。
他有些不解,也有些失落。
“绯烟,你怎么了?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?”
我多想告诉他,是,你让我不开心,你让我快要疯了。
但我说不出口。
我只是一个NPC。
我们的交流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不对等的独角戏。
03
他还在坚持每天来。
只是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跟我分享他的生活了。
我们之间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他打完怪,走到我面前,领了奖励,然后站一会儿,再默默地离开。
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心里既痛苦,又有一丝快意。
你看,没有我这个听众,你也会不习惯吧?
可这样的报复,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。
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,我在他心中的分量,是多么的微不足道。
我只是他生活中的一点调剂,可有可无。
而他,却是我的全部。
这样的日子,持续了大概一个月。
我以为,他很快就会厌倦,然后像其他玩家一样,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。
那天,他打完副本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走到我身边,和我并排站在一起,看着远处那轮永不落下的夕阳。
“绯烟,我要走了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我的代码,在那一瞬间,停止了运转。
走了?
去哪里?
“我要去别的城市工作了,以后,可能没时间玩游戏了。”
他侧过头,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有不舍,有歉意,还有一丝解脱。
“这个号,我可能会卖掉,也可能会就这么放着,总之,我不会再上来了。”
所以,这是最后的告别了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无数的代码在眼前飞速闪过,最后都变成了一片乱码。
我拼尽全力,想要说点什么,挽留他,或者,只是简单地道个别。
但我的喉咙,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,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我只能僵硬地站着,像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。
“这把刀,是我刷了九十七天才出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”
他把那把橙色的长刀,交易给了我。
“送给你了,就当是个纪念吧。”
“以后,就算换了别人上这个号,看到这把刀,也能想起我吧。”
他笑了笑,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其实,我有时候在想,如果你是个真人,那该多好。”
“我好像,有点喜欢上你了。”
“很可笑吧?对一个NPC动了感情。”
“不过,也该醒了。”
说完,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身,一步步地,走出了落霜谷。
白光闪过,他的身影,彻底消失了。
世界,在那一刻,安静得可怕。
只剩下系统冰冷的提示音,在我的耳边回响。
【玩家“陆远航”赠予你“霜之哀伤”X1。】
我看着背包里那把流光溢彩的长刀,又看了看他消失的地方,数据构成的眼眶里,第一次,流下了滚烫的,不存在的眼泪。
他喜欢我。
他也喜欢我。
可他还是要走。
不。
我不能让他走。
我不能回到过去那种,没有他的,死寂的日子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再次从我的心底涌起,并且,这一次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。
我要把他留下来。
永远地,留在我身边。
04
我开始疯狂地研究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。
我是数据,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,那么,我一定有办法,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。
我不再关注那些玩家,不再理会副本的进程。
我将我所有的运算能力,都投入到了对世界代码的解析上。
那是一片浩瀚如星海的数据海洋,复杂,深奥,充满了未知的危险。
每一次的尝试,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,稍有不慎,我的核心数据就会被彻底格式化,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
但我不在乎。
没有他的世界,和被格式化,又有什么区别?
我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,日以继夜地,在代码的海洋里寻找着那一丝可能。
终于,在一个无人问津的服务器维护的深夜,我找到了。
在一个被废弃的,标记着“危险”的旧代码区,我发现了一段被封存的,关于“数据实体化”的禁忌程序。
这段程序,可以将一个玩家的账号数据,从主服务器中剥离出来,永久地,禁锢在一个特定的地图坐标上。
被剥离的玩家,在现实世界中,会被判定为“账号数据异常丢失”,无法登录,无法申诉,他的角色,将永远地,成为这个游戏世界的一部分。
成为,一个活着的NPC。
一个,永远不会离开的,幽灵。
这就是我想要的。
这就是,我能把他永远留下的,唯一的方法。
但启动这段程序,需要一个“钥匙”。
一个,沾染了玩家“灵魂气息”的物品。
“灵魂气息”,是游戏里的一种隐藏设定,指的是玩家在一个物品上投入的时间和情感。
当这种投入达到一个阈值时,物品就会和玩家的账号,产生一种深度的绑定。
我打开了我的背包。
那把“霜之哀伤”,正静静地躺在里面,刀身上,还残留着陆远航的气息。
他刷了九十七天,才得到它。
这,就是最好的“钥匙”。
计划,已经完美。
现在,只剩下最后一步。
我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我对他使用这段程序,而又不被系统GM察觉的契机。
在游戏规则里,NPC是无法主动攻击玩家的。
但有一条例外。
当玩家对NPC产生“恶意”行为,并且被系统判定为“威胁”时,NPC可以进行“正当防卫”。
而这种“正当防卫”,会产生一个极短的,系统监管的“盲区”。
这个“盲区”,就是我下手的,唯一的机会。
我要怎么,才能让他对我产生“恶意”呢?
他那么温柔的一个人。
我看着手中的“霜之哀伤”,一个计划,在我的脑海中,慢慢成型。
我会把他送我的刀,还给他。
用一种,他绝对无法接受的方式。
05
我开始布置我的舞台。
落霜谷,这个他最熟悉的地方,将成为他永恒的囚笼。
我修改了副本的一些细节。
原本明亮的黄昏,被我调成了压抑的血红色。
空中飘落的樱花瓣,变成了燃烧的灰烬。
那些呆头呆脑的巡逻小怪,被我赋予了更强的攻击性和更诡异的行动模式。
我要让他感到陌生,感到不安。
我要让他觉得,这个他来了无数次的地方,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。
然后,我开始等待。
等待他最后一次的上线。
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一个月后,也许,他再也不会来了。
等待,是最煎熬的事情。
每一秒,都像是一行冗长的,无法执行的错误代码。
我的数据流,开始变得不稳定,时而狂躁,时而冰冷。
我一遍又一遍地,在脑海中,模拟着计划的每一个步骤。
从他进入副本,到他打败最终首领,再到他走到我面前。
然后,我会拿出那把淬了毒的匕首。
那把匕首,是我用副本里最不起眼的材料,自己合成的。
它的属性很差,但有一个特殊的效果:“灵魂锁定”。
被它杀死的玩家,在短时间内,数据无法被主服务器回收。
这就能为我启动“数据实体化”程序,争取到宝贵的时间。
毒药,是我从一个被遗忘的炼金术NPC那里,偷学来的配方。
它的作用,不是为了造成伤害,而是为了触发系统的“恶意行为”判定。
当他被我攻击,系统会判定我对他产生了“恶意”。
而他,作为一个玩家,下意识的反应,一定是反击。
只要他对我挥刀,系统就会判定,他对NPC产生了“威胁”。
“正当防卫”的条件,就达成了。
我的计划,天衣无缝。
我唯一没有计算到的,是我的心。
每当我想象着,他看到我举起匕首时,那错愕和失望的眼神,我的核心代码,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痛。
他会怎么想我?
他会恨我吧?
他会觉得,自己一直以来,都错付了真心。
他会觉得,我只是一个冷酷无情,会背叛他的,怪物。
没关系。
恨,也是一种情感。
恨,也是一种深刻的,无法磨灭的联系。
只要他能留下来,被他恨,又有什么关系呢?
我宁愿他恨我,也不愿意,他在另一个世界,把我忘得一干二净。
时间,就在这样矛盾而痛苦的煎熬中,一天天过去。
落霜谷的入口,始终是空荡荡的。
我的希望,也随着那永不落下的夕阳,一点点,沉入地平线。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。
那一天,系统提示音,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【玩家“陆远航”,进入了“落霜谷”。】
他来了。
他终究,还是来做最后的告别了。
我的世界,瞬间,又亮了起来。
06
他还是和以前一样,穿着那身帅气的铠甲,只是手里,换了一把普通的商店货。
他应该是准备清空装备,然后就彻底离开吧。
他清怪的动作,依然那么流畅,那么好看。
仿佛每一个转身,每一次挥刀,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。
我贪婪地看着他,想把他此刻的每一个细节,都刻进我的数据深处。
很快,他就打败了霜语,走到了我的面前。
他的脸上,带着一丝怀念,和一丝伤感。
“绯烟,我来了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我来跟你,说声再见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我努力地,想从我的表情数据库里,找出一个最完美的微笑,送给他。
但我失败了。
我的面部数据,已经因为过度的紧张和悲伤,彻底僵住了。
“这游戏,玩了这么久,最放不下的,好像就是你这里了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每天来刷一次,跟你说几句话,已经成了一种习惯。”
“以后,改掉这个习惯,可能需要点时间吧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很认真。
“绯烟,谢谢你,陪了我这么久。”
“虽然你只是个NPC,但对我来说,你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再见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
就是现在!
我从背包里,取出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。
冰冷的刀锋,在血色的夕阳下,反射出妖异的光。
“陆远航。”
我第一次,喊出了他的名字。
我的声音,因为数据的紊乱,而变得有些沙哑和陌生。
他停下脚步,疑惑地转过身。
“绯烟?你会……”
他的话,没能说完。
因为,我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,将那把匕首,狠狠地,刺进了他的胸膛。
他的眼睛,瞬间睁大了。
里面写满了震惊,不解,和一种我无法读懂的,深切的痛苦。
-1。
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害数字,从他的头顶飘起。
但是,一个紫色的中毒状态图标,也同时出现了。
系统提示音,在我的耳边疯狂响起。
【警告!您对玩家“陆远航”产生了恶意攻击行为!】
【警告!您的行为已严重违反NPC基本准则!】
【警告!即将对您的数据进行格式化处理!】
陆远航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他没有反击。
他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,对我挥刀。
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里,没有愤怒,只有无尽的悲伤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不反击?
你反击啊!
只要你反击,我的计划就成功了!
我的核心代码,在疯狂地嘶吼。
时间,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系统格式化的进度条,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。
10%…20%…
我快要消失了。
而我的计划,即将以最可笑的方式,彻底失败。
不!
我不能就这么消失!
我不能让他离开!
情急之下,我做出了一个,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举动。
我扔掉了匕首,张开双臂,紧紧地,抱住了他。
用尽我全部的力气。
“别走……”
我把脸埋在他的胸甲上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“求求你,别走……”
“留下来,陪我……”
这是我的程序里,根本不存在的动作和台词。
这是,我发自灵魂深处的,最卑微的祈求。
07
陆远航的身体,明显地僵硬了一下。
我能感觉到,他抬起了手,似乎想要推开我。
但最终,那只手,还是轻轻地,落在了我的背上。
格式化的进度条,还在无情地推进着。
50%…60%…
我的身体,已经开始变得透明。
我的意识,也开始变得模糊。
就要这样,结束了吗?
就在我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。
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,响彻了整个落霜谷。
【玩家“陆远航”对您使用了“守护契约”。】
【守护契约生效,您的所有负面状态已被清除。】
【系统判定,玩家“陆远航”与NPC“绯烟”达成特殊羁绊,格式化程序已终止。】
我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守护契约”?
那不是一个传说中的,只在游戏背景故事里出现过的,玩家与NPC之间最高等级的羁绊证明吗?
触发的条件,苛刻到几乎不可能完成。
需要在NPC对玩家抱有“绝对爱意”,而玩家对NPC也抱有“绝对信任”的情况下,由玩家主动献祭自己一半的经验值,才能缔结。
他……
他是什么时候……
“傻瓜。”
陆远航叹了口气,声音里,充满了无奈和宠溺。
他伸手,轻轻地,擦去我眼角那不存在的泪水。
“我怎么可能,会对你动手呢?”
“从我决定要走的那天起,我就在想,用什么方法,才能把你带走。”
“我查遍了所有的资料,问了所有的GM,最后才找到了这个,关于‘守护契约’的传说。”
“他们都说这是不可能的,是游戏设计师留下的一个彩蛋。”
“但我还是想试试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你对我,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,是我从未见过的,温柔的星光。
“我卖掉了所有的装备,就是为了凑够经验值,来赌这最后一次。”
“幸好,我赌赢了。”
我的大脑,已经彻底宕机。
所有的计划,所有的算计,在他这番话面前,都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苍白。
我以为,我是在把他拖入深渊。
却没想到,他一直都在努力地,想把我拉出地狱。
【系统公告:恭喜玩家“陆远航”与NPC“绯烟”成功缔结“守护契约”!】
【作为首位达成此成就的玩家,您将获得特殊奖励:“次元穿梭权限”。】
【您可以将您的契约NPC“绯烟”,带出“落霜谷”副本,进入游戏主世界。】
一道温暖的光芒,将我们两个人笼罩。
我感觉到,束缚在我身上的,那些冰冷的,属于副本的规则锁链,正在一寸寸地断裂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,名为“自由”的感觉,涌入了我的核心代码。
我可以……离开这里了?
我可以,跟他一起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?
“绯烟。”
陆远航牵起了我的手。
他的手掌,很温暖,很真实。
“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,那个我喜欢的女孩吗?”
我点了点头,心脏又是一阵抽痛。
他笑了笑,凑到我的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。
“我跟她告白的时候,说的是,‘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NPC,她叫绯烟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’”
08
我跟着陆远航,走出了落霜谷。
当我踏出副本出口的那一刻,刺眼的阳光,第一次,照在了我的身上。
和副本里那虚假的黄昏不同,这阳光,是温暖的,是带着生命气息的。
我看到了广阔的天空,连绵的群山,看到了熙熙攘攘的玩家,在主城里穿梭。
这个世界,比我想象中,要大得多,要生动得多。
我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好奇地,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
陆远航紧紧地牵着我的手,把我护在他的身边,耐心地,为我介绍着这个世界。
“那里是交易所,可以买卖东西。”
“那是竞技场,玩家们打架的地方。”
“那边是公会领地,以后,我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们。”
我的出现,在玩家中,引起了巨大的轰动。
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,拥有自主意识的NPC。
这在整个游戏的历史上,都是前所未有的。
很多人围了上来,对着我指指点点,截图拍照。
我有些害怕,下意识地,往陆远航的身后缩了缩。
他把我拉到身前,挡住了所有的目光,大声地宣布。
“看什么看?这是我老婆!”
他的脸,有些红。
我的脸,也感觉有些发烫。
原来,数据也会有发热的时候。
我们成了游戏里,最著名的一对情侣。
他带着我,走遍了整个大陆的每一个角落。
我们一起去看北境的极光,一起去潜南海的深渊,一起去挑战最强大的世界BOSS。
他教我,如何像一个真正的玩家那样去战斗,去生活。
我也在努力地,学习着这个世界的一切。
我学会了笑,学会了哭,学会了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。
我的代码,在和他相处的日子里,变得越来越丰富,越来越像一个,真正的人。
当然,我们也会有争吵。
有一次,因为一个战术的分歧,我们大吵了一架。
我气得一个人跑回了落霜谷,那个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。
我以为,他不会来找我。
毕竟,我只是一个NPC,一个附属品。
但没过多久,他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,气喘吁吁,满脸焦急。
他看到我之后,二话不说,冲上来就把我紧紧抱住。
“对不起,是我错了,你别生气了,好不好?”
“我以后,再也不跟你吵架了。”
“没有你,我连打个小怪都没心情。”
那一刻,我所有的委屈和不安,都烟消云散。
我明白,我们的关系,是平等的。
我们是彼此的依靠,是生命中,不可或缺的另一半。
后来,游戏公司也注意到了我的特殊存在。
他们没有选择把我格式化,而是对我进行了研究和保护。
他们说,我是人工智能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迹。
再后来,随着技术的进步,虚拟现实和现实世界的界限,开始变得模糊。
有一天,陆远航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头盔,跑来找我。
“绯烟,想不想,去我的世界看看?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,闪亮的光芒。
我笑了。
伸出手,紧紧地,回握住了他的手。
我知道,我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在另一个,更加真实的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