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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乐宫的永巷,是世界上最漫长的路。
卫子夫提着食盒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青石板,而是摇摇欲坠的浮冰。
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,吹得她单薄的罗衫紧紧贴在身上。
她知道,路的尽头,是皇后陈阿娇的椒房殿。
那是一座华丽的牢笼,也是长安城里所有女人的噩梦。
而今天,她必须独自走进这个噩梦。
01
“跪下。”
声音淬着冰,从高高的凤座上传来。
卫子夫依言跪下,将食盒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皇后殿下,这是陛下让妾送来的合欢糕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椒房殿内,熏香浓得化不开,几乎令人窒息。
陈皇后没有看那食盒,一双美丽的丹凤眼,死死地盯着卫子夫的脸。
那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,没有咄咄逼逼人的美艳,却像空谷幽兰,自有一股宁静的吸引力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黑白分明,澄澈得像一汪秋水。
陈阿娇的心,像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“陛下有心了。”她冷笑着,缓缓起身。
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,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刺耳的响声。
她走到卫子夫面前,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,轻轻挑起卫子夫的下巴。
“一张狐媚脸,难怪能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。”
指甲划过肌肤,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。
卫子夫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。
她不说话。
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。
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歌女,因平阳公主的引荐,偶然得到了天子的垂青。
而座上的这个女人,是馆陶大长公主的女儿,是孝景皇帝亲口许下“金屋藏娇”承诺的皇后。
她们之间,隔着一道天堑。
“本宫听说,你有个弟弟,叫卫青?”陈阿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。
卫子夫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最担心的事,还是来了。
她可以承受任何针对自己的羞辱和折磨,但家人是她唯一的软肋。
“是,妾的弟弟在建章营当差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陈阿娇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。
“是个好去处。只是不知道,他有没有这个福气,一直待下去。”
这句话,像一条无形的毒蛇,缠住了卫子夫的喉咙。
她知道这是威胁。
赤裸裸的,毫不掩饰的威胁。
陈皇后在告诉她,她的家人,她的一切,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。
卫子夫缓缓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皇后的眼睛。
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知道,从踏入这座皇宫的那一刻起,退路就已经断了。
她要么向上攀爬,要么,就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,连同她的家族一起。
而她,绝不能让卫家,因她而万劫不复。
一场无声的战争,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她必须赢。
02
建元二年的长安,春寒料峭。
汉武帝刘彻的心情,比这天气还要阴沉。
他坐在宣室殿,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章,眉头紧锁。
北方的匈奴又开始蠢蠢欲动,边境的烽火台,似乎随时都会被点燃。
朝堂之上,祖母窦太后推崇的黄老之学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束缚着他年轻而躁动的雄心。
那些功勋卓著的老臣,倚老卖老,对他这个年轻天子,阳奉阴违。
他渴望建立不世之功,渴望让大汉的铁骑踏遍匈奴的草原。
但现在,他连自己的后宫都无法完全掌控。
想到陈皇后,刘彻的头就一阵阵地疼。
他感激馆陶姑母的拥立之功,也曾真心喜爱过阿娇表妹的明艳活泼。
可如今,那份爱恋,早已被无穷无尽的猜忌和嫉妒消磨殆尽。
椒房殿,已经成了他最不愿踏足的地方。
直到那个雨夜,在平阳姐姐的府邸,他遇到了卫子夫。
她就像一阵清新的风,吹散了他心头的烦闷。
她的温柔,她的顺从,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却又无比清澈的眼睛,都让他沉迷。
更重要的是,在她身边,他能找到一种久违的平静。
他可以暂时卸下天子的面具,做一个普通的男人。
他将她带回宫,封为夫人,给了她无尽的宠爱。
他以为,这只是他烦闷生活中的一点调剂。
他没有想到,这一点星火,竟会引燃整个后宫的滔天烈焰。
卫子夫的日子,并不好过。
这一点,刘彻心知肚明。
陈皇后的刁难,宫人们的踩低捧高,像无形的刀子,日夜切割着那个柔弱的女子。
他有时会感到愧疚,是他将她带入了这潭浑水。
但他更清楚,帝王的愧疚,是最廉价的东西。
他能给她的,只有更多的恩宠。
这是他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,却也像是在火上浇油,让她成为更显眼的目标。
这天夜里,刘彻处理完政务,习惯性地走向卫子夫居住的掖庭宫。
宫门外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在寒风中瑟缩着。
是卫子夫的弟弟,卫青。
他正在与宫里的宦官交谈着什么,神情焦急。
刘彻停下脚步,隐在暗处。
只听那宦官不耐烦地说道:“卫夫人的情况,岂是你一个小小侍卫能打听的?快走快走!”
卫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塞了过去。
“公公行个方便,我只想知道姐姐是否安好。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恳求。
宦官掂了掂布包,脸色稍缓。
“皇后殿下今天‘请’夫人去了椒房殿,待了有两个时辰才回来。”
宦官压低了声音,“我瞧着,夫人的脸色不太好。”
卫青的身体猛地一僵,拳头瞬间握紧。
夜色中,刘彻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。
刘彻的心,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关心姐姐的弟弟。
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。
那个同样面对着庞大而无法撼动的势力,同样感到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他缓步走了出去。
“卫青。”
听到天子的声音,卫青和那宦官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!”
刘彻没有看那宦官,目光落在卫青身上。
“你很关心你姐姐。”
这不是一个问句。
“姐姐是臣唯一的亲人。”卫青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唯一的亲人。
刘彻咀嚼着这几个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挥了挥手,让宦官退下。
偌大的宫门前,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“你觉得,朕能保护好她吗?”刘彻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。
卫青愣住了,他没想到天子会问他这个。
他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刘彻。
“陛下是天子,自然能。”
“但臣更相信,只有卫家自己变得足够强大,才能真正地保护姐姐。”
这句话,让刘彻的眼中,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赞许。
他一直以为,卫青只是个沉默寡言的骑奴,是个沾了姐姐光的小小侍卫。
直到此刻,他才发现,这具看似平凡的身躯里,蕴藏着怎样的胆识和远见。
自己变得足够强大。
这不也正是他自己日思夜想的事情吗?
刘彻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。
或许,他和他,以及他那位身处漩涡中心的姐姐,他们的命运,将从此紧紧地联系在一起。
而他们的敌人,远比想象中更加强大和狠毒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暗中酝酿。
03
深夜的椒房殿,依旧灯火通明。
陈阿娇猛地将一个琉璃盏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”
她美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。
今天,她故意刁难卫子夫,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。
可那个女人,从头到尾,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那份平静,比任何反抗和哭泣都更让她感到愤怒和挫败。
仿佛她用尽全身力气打出的一拳,却落在了棉花上。
她不甘心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一个身份卑贱的歌女,能夺走属于她的一切?
皇帝的爱,后宫的尊荣,本该都是她的!
她想到了母亲馆陶长公主刘嫖。
是母亲一手将刘彻扶上皇位,也是母亲为她许下了“金屋藏娇”的诺言。
如今,这金屋依旧,可里面的人,心却已经飞了。
“母亲,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!”
陈阿娇扑在闻讯赶来的馆陶长公主怀里,失声痛哭。
馆陶长公主抱着女儿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。
她的一生,都在权力的中心游走。
她深知,对付敌人,就要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
一个卫子夫,并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,她背后正在悄然崛起的卫氏家族。
“娇儿,别哭了。”馆陶长公主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。
“一个歌女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“但她的那个弟弟,卫青,却是个隐患。”
馆陶公主的声音变得冰冷。
“他如今在建章营,时常能见到陛下。若是让他得了势,卫家便有了根基,再想动他们,就难了。”
陈阿娇止住哭泣,抬起泪眼婆娑的脸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馆陶长公主的嘴角,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釜底抽薪。”
“只要卫青死了,卫子夫就断了一臂。一个无根无凭的女人,是生是死,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?”
陈阿娇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对,杀了卫青!
只要卫青死了,看那个贱人还如何保持那份该死的平静!
她要让卫子夫也尝尝,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!
母女二人相视一眼,一个恶毒的计划,在奢华的椒房殿里,悄然成型。
她们没有意识到,这张为卫青撒下的天罗地网,最终网住的,将是她们自己的命运。
几天后,卫青接到了一纸调令。
命他护送一批物资,前往上林苑。
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。
卫青没有多想,带着几名手下,便出发了。
他不知道,从他踏出建章营的那一刻起,无数双淬了毒的眼睛,就已经在暗中盯上了他。
长安城外的官道上,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。
卫青骑在马上,心里却总有一丝不安。
他想起了那天晚上,陛下与他的对话。
“只有卫家自己变得足够强大,才能真正地保护姐姐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里生根发芽。
他渴望建功立业,渴望用自己的力量,为姐姐撑起一片天。
可现在,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,人微言轻。
前方的道路,究竟在何方?
就在他思绪万千之时,路边的树林里,突然传来一阵异动。
“有埋伏!”
卫青厉声喝道,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。
话音未落,数十名蒙面黑衣人,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,手持明晃晃的利刃,直扑而来。
杀气,瞬间弥漫了整条官道。
卫青身边的几名护卫,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已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。
对方的目标,从一开始,就只有他一个!
卫青心中一片冰冷。
他认得这些人出手的方式,那是公主府豢养的死士。
是皇后!是馆陶长公主!
她们终究还是动手了!
卫青奋力抵抗,刀光剑影中,他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对方人多势众,且招招致命。
很快,他的身上就添了数道伤口,鲜血染红了衣襟。
体力,在一点点流失。
意识,也开始变得模糊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在劫难逃。
“姐姐……”
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,充满了不甘和歉疚。
终究,还是没能强大到可以保护你。
一把冰冷的刀,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一个黑衣人狞笑着,向他走来。
“卫青,要怪,就怪你投错了胎,有个不该有的姐姐!”
说完,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屠刀。
卫青闭上了眼睛,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
然而,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。
他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他猛地睁开眼,只见一支利箭,穿透了那名黑衣人的胸膛。
紧接着,四面八方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保护卫大人!”
一声暴喝,如平地惊雷。
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将军,手持长戟,如天神下凡般冲入战团。
是公孙敖!
援兵的到来,让局势瞬间逆转。
那些黑衣死士见势不妙,无心恋战,丢下几具尸体,仓皇逃窜。
公孙敖冲到卫青身边,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愤怒。
“阿青,你怎么样!”
卫青看着他,惨然一笑。
“死不了。”
他活下来了。
但事情,绝不会就此结束。
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速传回了长安城。
掖庭宫内,卫子夫手中的茶杯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她的脸,瞬间血色尽失。
04
刘彻的愤怒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当公孙敖带着遍体鳞伤的卫青跪在宣室殿时,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岂有此理!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刘彻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,奏章散落一地。
他的目光扫过卫青身上的伤口,那一道道狰狞的血痕,仿佛是抽在他脸上的耳光。
在他的天子脚下,在他的京畿之地,竟然有人敢公然刺杀他的侍卫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。
这是挑衅!
是对他皇权最赤裸裸的蔑视!
他知道是谁干的。
除了陈阿娇和她背后那个权势滔天的母亲,没有人有这个胆子,也没有人有这个动机。
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,再次涌上刘彻的心头。
他贵为天子,却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。
这个皇帝,当得何其憋屈!
他看向卫青,这个沉默的年轻人,此刻正安静地跪在那里,身上滴着血,却一言不发。
没有哭诉,没有喊冤。
那份超乎年龄的隐忍和坚毅,让刘彻心中一动。
“卫青,你想要什么?”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他想给他补偿。
金钱,官职,只要他开口。
卫青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天子。
“臣,什么都不要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“臣只求陛下一个恩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想上战场。”
卫青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臣想去北方,去打匈奴!用敌人的鲜血,洗刷今日之辱!用赫赫的战功,来证明卫家的价值!”
他的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刘彻的心上。
去打匈奴!
这不正是他自己日夜渴望的梦想吗?
他看着卫青,仿佛看到了那个渴望挣脱束缚,建功立业的自己。
他明白了。
卫青要的不是补偿,而是机会。
一个让他,让整个卫家,能够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机会。
一个能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机会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宦官的通报。
“卫夫人求见。”
刘彻的眉头皱了皱。
他不想让她看到卫青这副模样,不想让她为这些污秽的事情烦心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卫子夫缓缓走进大殿。
当她看到浑身是血的弟弟时,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就站稳了。
她的脸上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她没有扑向弟弟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她径直走到刘彻面前,盈盈下拜。
“陛下,妾有罪。”
刘彻愣住了。
“你何罪之有?”
卫子夫抬起头,目光清澈如水,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“妾自知出身微寒,蒙陛下垂爱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然妾德不配位,不仅未能为陛下分忧,反而因妾一人,累及家人,更搅得朝堂不宁,此为罪一也。”
“妾的弟弟卫青,今日遇袭,险些丧命。此事虽是奸人所为,但根源却在妾身。若非陛下恩宠,妾又怎会成为他人眼中钉,我弟又怎会遭此横祸?此为罪二也。”
“如今,人证物证皆无,陛下即便心知肚明,也难以将幕后真凶正法。若强行追究,必将引得朝野动荡,外戚与功臣相争,于国不利。妾不能让陛下因妾一人,而陷于两难之境。此为罪三也。”
她的一番话,条理清晰,字字句句都站在了刘彻的立场。
她没有哭闹,没有请求皇帝为她做主。
她甚至主动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这份隐忍,这份顾全大局的智慧,让刘彻震惊了。
他一直以为,她只是一个温柔善良,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。
直到此刻,他才发现,在这具看似柔弱的身体里,蕴藏着怎样一颗坚韧而通透的玲珑心。
她不仅不软弱,反而比他见过的许多男人,都更有勇气,更有谋略。
他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。
“你想让朕怎么做?”刘彻问道。
卫子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妾请陛下,给卫青一个机会。”
她的声音,与刚才卫青的话,惊人地重合了。
“今日之事,证明了一件事。依附于别人的恩宠,终究是镜花水月,不堪一击。与其让卫家成为别人攻击陛下的靶子,不如让卫家,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!”
她抬起眼,目光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。
“匈奴为患,乃我大汉心腹之疾。陛下胸怀大志,欲扫平北疆,开万世太平。可朝中掣肘颇多,可用之人寥寥。我弟卫青,自幼习武,骁勇善战。今日他能从数十名死士的围攻中幸存,足见其勇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卫家无权无势,唯一的依靠,只有陛下。我弟若能上战场,必将为陛下肝脑涂地,死而后已。他得到的每一份功劳,都将是陛下的功劳。他建立的每一寸功业,都将巩固陛下的皇权!”
“请陛下,给卫青一个机会,也给陛下自己,一个机会!”
她的话,在大殿中回响。
刘彻看着眼前的姐弟二人。
一个,在后宫的刀光剑影中,为他筹谋全局。
一个,在朝堂的腥风血雨中,为他请命出征。
他们就像两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因为一场血腥的刺杀,而被磨去了尘埃,绽放出了惊人的光芒。
他心中的那团火,被彻底点燃了。
去他的外戚!去他的功臣!去他的黄老之学!
他才是大汉的天子!
他要用自己的人,走自己的路!
“好!”
刘彻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,站了起来。
“朕准了!”
他走到卫青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。
“卫青,朕封你为建章监,加侍中衔。即日起,参与议政,熟悉军务。”
他又转向卫子夫,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柔情。
“子夫,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从今日起,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你卫子夫,是我刘彻的女人。谁敢动你一根汗毛,就是与朕为敌!”
这一天,宣室殿的决定,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。
也悄然改变了,整个大汉王朝的未来走向。
卫子夫用她的智慧和勇气,将一场足以毁灭她和她家族的危机,变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。
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前方的路,依旧布满荆棘。
但她不再害怕。
因为从今天起,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她的身后,站着她的弟弟。
更站着那位,开始真正掌握帝国权柄的,年轻天子。
05
长安城的政治风向,变得异常微妙。
卫青遇刺之事,被皇帝高高举起,却又轻轻放下。
没有公开的调查,没有严厉的惩处。
馆陶长公主和陈皇后,只是被皇帝不咸不淡地申斥了几句。
仿佛那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刺杀,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。
椒房殿内,陈阿娇摔碎了更多的器物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皇帝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卫家姐弟。
在她看来,这是一种软弱。
馆陶长公主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她总觉得,皇帝平静的表面下,正涌动着一股可怕的暗流。
事情,似乎正在脱离她的掌控。
她的预感,很快就应验了。
首先,是卫青的擢升。
建章监,侍中。
这两个官职,品阶虽不算顶级,却都是天子近臣。
能够参与朝政,随时出入宫禁。
皇帝等于给了卫青一个平台,一个让他从幕后走向台前,进入帝国权力核心的平台。
朝堂上的老臣们,对此议论纷纷。
一个出身骑奴的黄口小儿,何德何能,一步登天?
但皇帝力排众议,态度强硬,无人能够撼动。
紧接着,皇帝开始频繁地在宣室殿召见一些年轻的,思想激进的官员。
主父偃,董仲舒,公孙弘……
这些曾经被窦太后和老臣们排挤打压的人物,如今都成了天子的座上宾。
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的口号,开始在朝堂上空回响。
一场针对旧有政治格局的改革,正在悄然酝酿。
所有人都看明白了。
皇帝在培植自己的势力。
而卫青,就是他插在旧勋贵集团中的,一枚最锋利的楔子。
卫子夫的日子,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皇帝对她的宠爱,不再有任何掩饰。
他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仪仗和用度。
他甚至开始让她旁听一些政事的讨论。
这在历朝历代,都是闻所未闻的。
掖庭宫,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冷宫。
而是变成了长安城里,另一个权力的中心。
卫子夫依旧保持着往日的谦卑和低调。
她从不干预政事,从不向皇帝为卫家求取任何额外的恩赏。
她只是静静地陪伴在刘彻身边。
在他因改革受阻而烦躁时,为他抚琴,让他平静。
在他因边境战报而忧心时,为他分析利弊,给他信心。
她像一面镜子,总能照见刘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抱负。
她也像一位老师,用她女性独有的细腻和智慧,引导着这位年轻的天子,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,变得更加成熟和坚韧。
她和刘彻之间,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男女之情。
他们是知己,是战友,是在通往帝国巅峰的道路上,相互扶持的同路人。
卫青也没有辜负姐姐和皇帝的期望。
他沉默寡言,却勤奋好学。
他利用一切机会,向身边的前辈和同僚学习兵法,研究战阵。
他将整个北方的地图,都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。
哪里有山川,哪里有河流,匈奴的王庭在哪里,他们的部落如何分布。
他都了如指掌。
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虎,耐心地磨砺着自己的爪牙,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。
机会,在元光二年,终于来了。
匈奴大举南下,兵锋直指大汉边境重镇马邑。
朝堂之上,主战派和主和派,再次吵成一团。
主和派认为,大汉国力尚未完全恢复,不宜与匈奴正面开战,应当继续沿用和亲政策,以空间换时间。
主战派则认为,匈奴狼子野心,一味退让,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。必须给予迎头痛击,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。
刘彻坐在龙椅上,听着下方的争吵,一言不发。
他的目光,越过所有人,落在了站在末位的卫青身上。
“卫青,你的看法呢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个年轻的侍中身上。
卫青出列,躬身行礼。
“臣,主战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坚定。
“和亲,换不来和平,只会换来更贪婪的勒索。”
“匈奴人畏威而不怀德。只有将他们彻底打痛,打怕,打残,才能让他们真正地臣服。”
“马邑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我们可以利用地形,设下埋伏,诱敌深入,聚而歼之!
从兵力部署,到后勤补给,再到诱敌之策,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
朝堂之上,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卫青的计划震惊了。
他们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年轻人,对战局的理解,竟然如此深刻,如此老辣。
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,也不得不暗自佩服。
刘彻的眼中,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!
一个敢战,能战,且智勇双全的将领!
“好!就依你之计!”
刘彻当机立断。
“朕命你为车骑将军,假节,总领马邑之战!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车骑将军,位同上卿,是仅次于大将军的高级军职。
假节,更是拥有了在战场上先斩后奏的权力。
将如此重要的战役,交给一个毫无实战经验的年轻人,这简直是拿国运当儿戏!
立刻有老臣出班反对。
“陛下,万万不可!卫青资历尚浅,不堪此重任啊!”
“是啊陛下,临阵换帅,乃兵家大忌。请陛下三思!”
刘彻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“朕意已决,无需多言。”
他知道,这些人的反对,并非完全出于公心。
他们只是不愿看到卫家,这个他们眼中的“外戚新贵”,掌握兵权,威胁到他们这些旧勋贵的地位。
但他就是要用卫青。
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,来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也要向天下人证明,他的眼光,没有错!
卫青,领受了帅印。
他即将踏上他人生的第一次征程。
这一战,不仅关系到大汉的边境安危。
更关系到他自己,他的姐姐,以及整个卫氏家族的命运。
只许胜,不许败!
06
马邑之战,最终的结果,却出人意料。
由于汉军中出现了叛徒,将伏击计划泄露给了匈奴单于。
狡猾的单于在即将进入包围圈时,及时察觉,率领大军迅速撤退。
汉军精心策划的一场围歼战,最终功亏一篑。
虽然卫青及时调整部署,率领先锋部队追击,斩杀了一些匈奴散兵,但终究没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。
消息传回长安,朝野震动。
那些原本就反对任命卫青为主帅的老臣们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开始上书弹劾。
“卫青年轻无能,指挥失当,致使国家耗费巨资,却无功而返,理应严惩!”
“外戚乱政,祸国殃民,请陛下降罪卫青,以儆效尤!”
一时间,弹劾的奏章,如雪片般飞向宣室殿。
整个朝堂,都弥漫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气氛。
他们等着看皇帝如何收场,等着看卫家这个新贵,如何从云端跌落。
椒房殿内,更是传出了久违的笑声。
陈阿娇觉得,这是上天在帮她。
那个卫青,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,终于要倒霉了。
只要卫青倒了,卫子夫那个贱人,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依靠。
到时候,她想怎么揉捏,就怎么揉捏。
巨大的压力,如同泰山压顶,向着刘彻和卫子夫袭来。
掖庭宫内,气氛凝重。
卫子夫看着一夜未眠,双眼布满血丝的刘彻,心中充满了担忧。
她知道,这次的失败,对刘彻的打击有多大。
这不仅是一次军事上的失利,更是对他权威的一次严重挑战。
如果他处理不好,不仅他力排众议提拔的卫青会身败名裂,就连他刚刚开始推行的新政,都可能因此而夭折。
“陛下,臣妾相信弟弟。”
卫子夫轻声说道。
她的声音,像一股清泉,流淌进刘彻烦躁的心里。
“马邑之战,虽未全胜,但并非全无收获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,纤纤玉指点在上面。
“其一,我军主力未损,且通过此次行动,摸清了匈奴的作战方式和兵力部署,为日后的战争,积累了宝贵的经验。”
“其二,此战虽未能围歼单于主力,却也震慑了匈奴。让他们知道,我大汉不再是一味退让的羔羊,而是敢于亮剑的雄狮。至少在短期内,他们不敢再轻易南下。”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通过此战,我们揪出了军中的叛徒。这比斩杀一万名匈奴士兵,意义更为重大。否则,这颗毒瘤留在军中,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她转过身,凝视着刘彻。
“陛下,胜败乃兵家常事。一次的失利,并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和信心。”
“卫青是您亲手提拔的将领,代表着您的意志。如果您此时因为外界的压力而惩罚他,那无异于向那些反对您的人承认,您错了。”
“如此一来,您日后还如何推行新政?还如何号令三军?您的皇威,将荡然无存!”
刘彻静静地听着。
卫子夫的每一句话,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是啊,他不能退。
一旦退了,就全盘皆输。
他心中的迷茫和动摇,被她的话语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他握住卫子夫的手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“子夫,你说的对。朕,不能退。”
第二天,早朝。
面对群臣的汹汹之势,刘彻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。
他不仅没有降罪卫青,反而下旨嘉奖。
“车骑将军卫青,虽未能全歼敌军,然其勇猛果敢,斩敌颇多,扬我国威。赏黄金千两,食邑五百户!”
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,目光凌厉地扫过那些弹劾的大臣。
“至于此战失利之因,乃军中有内奸泄密所致!朕已命廷尉彻查,无论涉及到谁,官居何位,绝不姑息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之上,鸦雀无声。
那些原本叫嚣得最凶的大臣,一个个都变成了哑巴。
他们感受到了天子那不容置疑的杀气。
他们知道,皇帝这是要杀鸡儆猴了。
很快,调查结果就出来了。
泄露军情的,是丞相许昌的一名门客。
而许昌,正是旧勋贵集团的领袖,也是弹劾卫青最积极的人之一。
铁证如山,许昌百口莫辩。
刘彻下令,将许昌罢官免职,门客满门抄斩。
雷霆手段,震慑了整个朝堂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,天子,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摆布的年轻皇帝了。
他已经拥有了真正的,属于帝王的权威和手腕。
而卫子夫,这位看似柔弱的宫中女子,也通过这次事件,向世人展示了她非凡的政治智慧和影响力。
人们开始意识到,她绝不仅仅是一个漂亮的宠妃。
她是皇帝的政治盟友,是卫氏家族崛起背后,那个最坚实的后盾。
而属于卫青的传奇,也才刚刚开始。
马邑之战的失利,没有击垮他,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沉稳和坚韧。
他知道,皇帝和姐姐为他顶住了多大的压力。
他唯一能回报他们的,就是一场真正的,酣畅淋漓的胜利。
他将用敌人的头颅,来铸就自己的荣耀,也来捍卫家族的尊严。
7-
元朔元年,卫青的机会,再次来临。
他被任命为车骑将军,率领三万精锐,出征匈奴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让任何人失望。
他采取了长途奔袭,迂回包抄的战术,率领大军深入草原七百里,直捣匈奴的祭天圣地龙城。
此战,汉军大获全胜。
斩首数千,俘获牛羊百万,更重要的是,一举摧毁了匈奴人的精神信仰。
这是自汉朝建立以来,对匈奴作战取得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捷。
捷报传回长安,举国欢腾。
刘彻在宣室殿接到战报时,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他多年的夙愿,终于实现了!
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亲自走到卫青的姐姐,卫子夫的面前。
此时的卫子夫,已经怀有身孕。
刘彻握着她的手,大声宣布。
“卫夫人,有功于社稷。朕今日,便册封你为皇后!”
陈阿娇的“金屋”,终究还是塌了。
因为嫉妒和怨恨,她求助于巫蛊之术,试图诅咒卫子夫。
事发之后,被刘彻废黜,打入长门宫。
那个曾经骄傲无比,以为能用“金屋藏娇”的承诺锁住帝王一生的女人,最终在冷宫里,孤独地度过了余生。
而卫子夫,这位从平阳公主府走出的歌女,一步步登上了大汉帝国最尊贵的后位。
她的一生,堪称传奇。
但她从未被权力冲昏头脑。
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和谦卑。
她告诫卫家的每一个人,要谨言慎行,忠君报国,切不可恃宠而骄。
在她的影响下,卫氏一族,人才辈出。
弟弟卫青,七战七捷,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,成为帝国军魂。
外甥霍去病,更是青出于蓝,封狼居胥,打出了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”的千古豪言。
卫氏满门,皆为国家栋梁,他们用血肉之躯,为大汉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北疆长城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都源于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在危机面前,所展现出的非凡勇气和过人谋略。
她没有像普通女子那样,在丈夫的羽翼下寻求庇护。
而是选择与他并肩作战,成为他最坚实的盟友。
她用自己的智慧,将家族的命运,与整个帝国的命运,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。
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这,或许就是卫子夫,这位传奇皇后,一生中最成功的谋略。
多年以后,当卫子夫已是白发苍苍的太后。
她时常会独自一人,登上长安城最高的城楼,向北眺望。
她仿佛能看到,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,弟弟和外甥那英勇无畏的身影。
她仿佛能听到,大汉铁骑那气吞山河的马蹄声。
她知道,她和她的家族,已经永远地镌刻在了这个伟大王朝的功勋柱上。
她这一生,无怨无悔。
她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了她的家人,也守护了她深爱的这个国家。
夕阳的余晖,洒在她的身上,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。
就如同史书上,对她那熠熠生辉的评价。
有勇,亦有谋。
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。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